“好读书，不求甚解，每有意会，便欣然忘餐。”
这种读书方法可能过于随意了，所以这些年来浮光掠影地阅读，不沾实地在书册上空飞行，弱水三千，能沾唇的不过几滴，扎实的收益实不甚多。读到一本西方人所著《如何阅读一本书》，言读书当首夺其大意，厘清其章节，概括其段落，提纲挈领，抓纲治国。心下大为惭愧：这才是治学！遂生自省志。逢挚友老赵闲谈，老赵不以为然：那个读法，乐趣何在？随手翻读，时读时歇，犹如小舟无桨，任意西东，这个劲儿难得。遂不复更改，好在不必作金明馆的丛稿，商周制度变迁的考据。今生治学无望，被小白、阿鹤诸女郎嘲为地主式文人，也属自作孽，不可活了。
这种读书方法可能过于随意了，所以这些年来浮光掠影地阅读，不沾实地在书册上空飞行，弱水三千，能沾唇的不过几滴，扎实的收益实不甚多。读到一本西方人所著《如何阅读一本书》，言读书当首夺其大意，厘清其章节，概括其段落，提纲挈领，抓纲治国。心下大为惭愧：这才是治学！遂生自省志。逢挚友老赵闲谈，老赵不以为然：那个读法，乐趣何在？随手翻读，时读时歇，犹如小舟无桨，任意西东，这个劲儿难得。遂不复更改，好在不必作金明馆的丛稿，商周制度变迁的考据。今生治学无望，被小白、阿鹤诸女郎嘲为地主式文人，也属自作孽，不可活了。
半夜读叶嘉莹教授谈诗词演讲录，越读越不困。爬将起来，把电脑重新打开，敲上面这几句。
周末两日往返北京南通，去赏台湾瓷家王侠君的器皿。机上车上，抽空读了大半本叶老师的这本演讲录。（今夜在厕所读完，凑满了读书三上之论）。喜欢她说《花间词》，老杜及赋比兴。说起《花间词》，欧阳炯的《南乡子》有两句值得推荐一下：
二八花钿，胸前如雪脸如莲。
是没有“小山明灭”婉曲、太直楞楞，是有波伏娃说的将女性放在“被看”的位置的嫌疑、物化女性；是……；但是，还是喜欢。我认为这是天地间曼妙的景色，非常美好。川端康成好像说过一句，世上最美的当属未成年的少女和垂死的老男人，我觉得后半句是胡扯。旅途中读《新京报》，知有个海事局的局长酒后掐着一位11岁小女孩的脖子，欲拖进厕所行不轨。且不说党纪国法——欲将这天地间的至美毁灭给人看，在审美上论，这局长也不是东西。
叶老师讲赋比兴的传统。赋是即心即物，比是由心到物，兴是睹物起心。最近下笔凝涩，主要原因就是兴味不活，物象现前，心底无感。过去时序更换，心底常有戚戚。登高必赋，临流每诗——不见得好，冲动是有的。原因出在哪里？心眼被杂事杂情堵塞了，这事那事，迎迎送送，心占满了、麻木了，不能引发对宇宙万物的普遍同情了。
此外，感受肌理性的阅读少了，也是原因。写东西时心底是有节奏的，老听相声，熏出来语言就是相声感觉、相声节奏。老不熏着，节奏不对，肌理无光，吃老本吃到面目可憎，言语无味。有时候开好几回开头，都感觉不对，引不下来势来。启无力，承就更“面”，文章气脉全无，焉能成形。
叶老师举《诗·郑风·将仲子》，讲解得到位、舒服。这是一个姑娘咏给看来常偷着约会的恋人的。这种题材我也喜欢，这里把叶老师的意思踅微展开一下。先抄诗——
将仲子兮，无逾我里，无折我树杞。
岂敢爱之？畏我父母。
仲可怀也，父母之言亦可畏也。
“仲子”是老二，“将”和“兮”，都是语气词。去掉“将”“兮”在语法上没有问题，但文字的质感马上就不一样。比较一下：
——仲子！ 老二！ （这姑娘有点豪放派农村大嫂的劲儿了）
——将仲子兮 嗯～～，二二呀！小二哥呀！
这里边有个口吻的问题。写古琴用雅致口吻，写相声用北京口语范儿，这个口吻解决了，心底的旋律就好开了，这时候稿子往往是流淌出来的，一气呵成。解决不了口吻，写着别扭。
下面两句：无逾我里，无折我树杞。别老跳我们家里门了！别把我们家树枝儿给弄折了！注意，这两句是否定语气。训男朋友。发完嗲之后，马上跟两句劝诫。给完甜枣，打两巴掌。话说重了，那男的要不来怎么办？赶紧再缓两句：岂敢爱之？畏我父母。岂是我恋物呀，不是滴！我爱的是你，多少树枝儿都比不上你呀！不是爱树，是怕惊动姆门家老头老太太！“仲可怀也”——我还是想你的噢！这么一嗲，男朋友抗不住诱惑，晚上又翻墙头了怎么办？不是还解决不了问题么？——“父母之言亦可畏也”：想你是想你，但我爸妈可不是省油的灯！说两句不好听的，我受不了，你也好不了！
这个节奏，起伏转折，甜枣和巴掌齐飞，警告与撒娇一色，画成图，简直是个正弦函数。把姑娘这点万般思量，想约会又害怕担心的这点儿心思表达得恰当而完美。选择了模仿姑娘自叙的语言形式，恰当、精彩。
插一句：跳出文字，《将仲子兮》的精神不正是李银河教授所转述的美国性解放的时代新特点么——“安全的性、自由的性”，安全保障自由、安全放在自由前面的逻辑么？
再插一句：这诗中遇到的问题，现实社会中不还在发生么？很多人思想上有误区：仿佛肆无忌惮、无所不为才能代表爱，无条件才能代表爱。客观条件不允许，也不能讲，讲了就是不爱。诗里这位姑娘的思路非常清晰：不让你跳墙，不让你破坏树，不意味不爱。系安全带，才能更好地开车。限制你，是为了更好地爱你。
这姑娘，真谨慎。有理、有利、有节。如果现代情侣能有这种统筹兼顾的思维，会避免多少无谓的争执？“仲可怀也”，毕竟，人家想着你呐！
